上个月得知,读书报告。

读书真的是件值得分享的事儿。我们早就习惯于分享生活中的娱乐和情感,其实也该习惯分享襟怀中的知识与思想,这不是玄谈,而是清谈。“琴棋书画诗酒花,当年件件不离它。而今般般皆交付,柴米油盐酱醋茶”,这首诗很中肯的,但倒过来说也未尝不可——“虽然酱醋茶,也有诗酒花”。闲谈与清谈本来都不能少,闲谈是种流憩——靖节先生不是有“策扶老以流憩”的句子么,而清谈,更能带来进境

今天我想和大家谈谈卢安克的《是什么带来力量》。

卢安克,德国汉堡人,1990年夏天第一次来到中国,从此,他最美好的青春就与中国联系在一起。一个外国人,不远万里来到中国,这是什么精神?简直是教育界的白求恩。从1997年至今,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奉献给了广西大山里的孩子,他的双胞胎哥哥也在需要的时候来中国跟他一同工作。
他始终过着简朴、单一的生活。
卢安克把自己大山里所做的工作称为“教育研究”,他认为每一位老师都有自己做研究的必要,否则他会失去“坚持”的力量。他一直在学习和探索,持续写文章总结乡村儿童教育的规律。然而,随着认识的深入,他又不断否定之前的认识。
2014年,致公出版社把卢安克文章中颇有价值、容易理解的内容浓缩在一起,结成这本集子——《是什么带来力量》。

卢安克受鲁道夫•史代纳(Rudolf Steiner)影响很大,这位史代纳先生是灵智学的创始人,提倡用人的本性、心灵感觉和独立于感官的纯思维、理论解释生活。
这种观点值得商榷,我也无意评价。但,我们读书,本就不是教某种思想填满我们的大脑,而是用大脑来消解、内化一些思想,开眼界、提品格,开卷而有益于我,就是这个道理。另外,卢安克的思想、理念全部源于乡村支教实践,故而这本书的副标题是“乡村儿童的教育”,而在座同仁大多执教于城市,学生对象也少有幼童,例如我,我已然称我的学生为“青年”了。但是,经历不同,感受便无法共鸣么?不是的。借鉴大可跨越领域,指引也未必要路径重叠,这世界本就不存在完美契合

我对这本书有很深的感情,这种感情不是崇拜与追随,甚至不是喜爱,而是一种思辨过后的清明。我也不想把她潦草地简介给大家,简介不会带来触动,更不会带来阅读的欲望,那些被简略掉的,往往最动人
所以不如只分享一段章节,我再讲一个故事。

  这章叫“作为教师与志愿者”。

“如果你的心、希望或者未来不在学生所在的地方,你的学生也就没有希望。如果你只是在生命的路上经过,你别想做学生的权威,别以为能改变什么。学生都想把他们的希望放在你的心里,但如果你离开,他们的希望也就被你拿走了。……学生最需要的,其实是老师长久的时间,是老师的“命”,不是知识或方法。”

“只有我们把学生看成是自己的命运,允许学生的事情影响到我们(老师)的命运,也让学生感受到这一点,学生才可能把老师当成是真的、才可能接受他本人,并发生真正的改变。只有我允许学生来改变我的命运,他们才可能让我同样去影响和改变他们的特点。”
“儿童在心里深处想的是:不管你怎么说我、怎么评价或者想象我的样子,这都跟我无关。只有你承受我给你带来的,你才能接触并感动我,才能改变我。”
“一个人知道的越多,他越没有了幼稚的小孩都具备的那种行动力。如果一个老师不理睬自己的感受,仅仅根据知识去做,这会让学生感到虚假。但如果我能自己来感受,跟着感受去做,我的事情就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力量。”
卢安克把自己交给了学生。

  2014年秋天,我到九台区第一中学报到。当天要把自己介绍给同事,演讲中,我说,教师是个具有悲情色彩的职业。那个时候,我曾以为,把自己交给学生是种奉献,但我错了,这无关付出与奉献。其实,把自己交给学生,是种生命轨迹的自然流露,我们也可以叫它“成长”

前阵子,我讲《陈情表》。
这是第二次了。第一次是在三年前教的那届。教参说“忠则《出师》、孝则《陈情》”,要看大忠,就读《出师表》,要看大孝,就读《陈情表》,我也懂得《陈情表》讲的是天下最动人的事儿。但这亲情,很难唤起十六、七岁的野鹿般明亮而躁动的少年们的共鸣。一则年纪小,不识愁滋味;二则,触动在独处时更容易到来。所以这课很容易讲得空,而我不喜欢空。
于是,我给他们发了叶芝的诗——《WHEN YOU ARE OLD》,他们并不动容;又给他们唱了赵照翻译的歌——《当你老了》,他们只是鼓掌。可这不对。
我就给他们读了我的日记。
截一小段:
“我妈妈是兄妹中最小的,六岁那年失了父亲。此后的年光里,我的外祖母——北方人习惯叫‘姥姥’,一个人拉扯五个。”
“家穷。”
“老人今年八十六,年初时候送黑发人,埋了她的大儿子——我管他叫大舅。大舅残疾,未婚无子,全靠老人养着,此时先走一步,替老人省了心力,也算头前尽孝。故而,难过尚能自持。况且老人到了这个岁数,一辈子经过见过,心如赤子,风浪无虞。”
“自从无了牵挂,老人就有了天伦之乐。兄妹四家,轮流吃住。这月早些时候,又到老兄弟那住了阵子。苦了八十年,眼下才算轻松,回头望望漫长的苦难岁月,活着就是一种勇气。”
“苦难中的人从来不说苦难,要等体验成为故事以后才肯说与人听。”
“我不八卦,也没有揣度人情的习惯,尤其面对长辈,大有不敬之嫌。但说这些不是不敬,而是把老人的轨迹刻画得更亲切。”
“说故事的人欲言又止,听故事的人入戏痴情。”
“下周回去,和老人好好聊聊。”
读完一抬头,下边满眼的泪。
不是我的故事动人,而是因为他们见了我的过往、知了我的心思、参与了我的生命

上个月,两个学生不约而同地问我关于《论语》版本的事,还说正在抄写《论语》,已完成不少了。这俩青年早就从我这儿毕业了,现在都读大学,一个投身警队,另一个学管理,前路各异、未知风雨,却给了我这样一个回应,真好。我记起,他们高考前两个月的时候,我抄过半本《论语》,至于后来送了谁,却也不记得了。

一周前,学校社团演出,要我找些社团照片作个回忆。起了私心,觉得好玩,我在其中夹了两张上届做班主任时和班里学生拍的毕业留念。不知怎么,演出视频流转到了这些青年手里,有人和我说,老师,我想你。

我的岗位并非山村,我的学生也不是儿童。但在教育上面临的问题是类似的。
我现在高二。去年秋天,学生来到这里,十六岁;明年办过成人礼,他们就走,那时十八岁。在这个年纪,三年的变化会很大,以至于超出我的设想。我喜欢把这种超出设想的变化,叫做“生机”

影响之后,是被影响;教育者,最受教育